同志养老 理想与现实有多远

本报记者 张艳萍 2011-10-17 22:51

它山之石

自梳女的互助群落

福建及广东地区的自梳女,虽然不是“女同”,但也会终身孤独,没有后代。到了晚年后,她们都住在一块,形成一个独特的“互助群落”,在生活上相互照顾,年轻的为年老的养老送终。据了解,目前自梳女群体已到尾声,最小的自梳女,也有六十多岁了。

彩虹幻境养老社区

彩虹幻境在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市开张了第一家同志养老院。彩虹幻境养老社区按照老年同志的不同需求,设计了好几种方案。他们设计了宽敞而漂亮的“私人单元”,以及租赁式的小单元,但全部都是按最新式样定制的。相应的配套设施包括酒店、钢琴吧、高级饭店、健身中心。彩虹幻境的居民会被邀请一起出去旅游,或去家庭度假村疗养。

一起住在彩虹城

在德国等一些对同性恋宽容和接纳的国家,同志群体可以组成彩虹城。在这个彩虹城里,同志筹建自己的养老机构,年轻同志更替往复地扶助年老同志。

说起养老这个话题,大家都觉得很沉重。

勾犇 绘

谈起自己的养老问题,来自农村的“小新”说,他肯定会选择回家“结婚”。找个不爱的异性结婚,即便没有心灵和感情上的共通,但起码,可以给家中父母一个交代,可以生儿育女,让自己的终老有所依有所靠。而至于此举是否会伤害到“妻子”或她的家庭,小新说,他顾不了这么多。

养儿防老,在中国大多数家庭以生育为前提建立家庭、婚姻关系的社会主流背景下,“有后”不仅是家族根脉的延续,也寄托了一个养老梦。可对于同志群体而言,他们,或者选择“形式”婚姻,在所谓的“正常婚姻”的掩饰下,一方面生儿育女,另一方面继续自己的同志生活;或者与同性爱人牵手一辈子,通过收养子女或入住异性养老院的方式,解决养老问题;或者如广东、福建地区的自梳女群体,到了晚年,大家走到一起,形成一个乌托邦社会,哪个自梳女去世了,其他自梳女为她送终,哪个自梳女病了,其他生活还能自理的自梳女为她端茶送水,通过相互间的照顾建立所谓的“没有血缘的亲人关系”,解决终老问题。

也或者,像西方一些对同志群体宽容和接纳的国家,同志群体组成彩虹城,在这个彩虹城里,同志自己筹建自己的养老机构,为自己的晚年生活,做好准备。

这些,都曾是,也是当前很多同志群体的“乌托邦”梦想。可是,在当前异性恋养老机制还不够完善的社会背景下,“同志养老”这个让很多同志群体想都不敢想的话题,究竟,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,有多远?

A 有尊严地死去

有相关专家表示,老年人需要更多的空间以便互相交流,既便是在充满同性恋者的大城市里,老年同志也会关在自己的公寓里与世隔绝。即使是在旧金山,一些老年同志的生活非常孤独,发现他们病死在家中的,也经常是一些心理健康中心的工作人员。

“我想有尊严地死去”这是面对养老问题,30岁的大伟说出的想法。

五年前,意识到自己有同性恋倾向时,大伟一时还很难接受,为此还专门找了心理医生咨询。当确定了自己的同志身份时,大伟反而坦然了,“其实,只要付出真心,同性之爱与异性之爱一样能感动人”。因前段时间,媒体不断报道有老年人惨死家中无人发现,此事给大伟带来的心理触动比较大,“有儿有女都有可能落得如此惨淡下场,那我们呢?”

因为不想伤害别人,大伟是“形婚”的坚决反对者,也因为曾与家人坦白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,大伟已经有三年没有回过老家了。在昆明这个城市,大伟有固定的男朋友,却很少去主动融入同志圈或群体,他觉得,“这个圈子,有点乱,大多数人都想玩,而我不想”。

对于自己及朋友以后将面对的养老问题,大伟也想得很透彻。普通的异性恋养老院,大伟不想进,一来是生活圈子不一样,担心没有共同话题;二来是找不到来自心灵上的慰藉,担心一旦“身份”被暴露,引来的又是一番歧视。大伟也不想回老家,“已经给父母带来伤害,不能再影响他们的生活”。所以,大伟想,在生活还能自理时,如果自己能和朋友走到最后,两人应该会相互扶持、照顾对方的生活,并通过朋友或对方,安排好彼此的后事,一旦有人突然离去,也不至于“惨死家中无人知”。大伟说,他现在活得有尊严,也想有尊严地死去。

B 不顾伤害选择“形婚”

不想最终孤苦一人老去,死去,于是,大多数的男同最终会选择“形婚”。选择形婚的同志,在同志圈里,占了很大的比例。

关于“形婚”,先来说个真实的故事。一个在农村已结婚生子的男同,某一天到医院做检测时,兴奋地跟咨询医生说,“我很幸福,知道我是同志后,妻子能够接受”。男同说,妻子善解人意,甚至有时候带“朋友”回家,妻子也不会表现出不满。“果真是这样么”,这位医生很疑惑。于是,在下一次检测时,医生建议他把妻子一起带来。当关起门,医生与其妻子面对面坐着时,妻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“痛哭流涕”,向医生诉说种种委屈。最后,该妻子说了一句话,让医生触动很大“我能怎么办,有孩子要照顾,有家要照顾,我能怎么办?”

来自农村的三名同志在回答“会如何考虑养老问题时”,毫不犹豫,都回答“会回家结婚”。对于他们而言,对于大多数选择形婚的同志而言,遵循父母的意思结婚,维护亲人、朋友的社会关系,按照传统观念生儿育女,都是他们的选择理由,但“养儿防老”或许也是选择形婚的主要原因,即便,这是建立在伤害一位女性,两个家庭,甚至还有后代子孙的基础上。

反对形婚,25岁的同志乐乐表示,不想给家人造成更大的伤害,很多拒绝形婚的同志都会离开家乡本地生活,若是家人能够适当接受的,便会在春节或其他节假日回家几天。若是家人难以接受的,选择出柜,很多同志就相当于选择放弃了家庭,一个人面对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有的同志为给传统道德观念一个答复,为给家人一个心安,会选择形婚,甚至生儿育女,但因为性倾向问题,在选择形婚后,有的同志便外出打工,一年半载才回家一趟。也有的同志,在与妻子保持婚姻状态的同时,还有固定或不固定同性朋友,如此一来,就加重了一些性病及艾滋病的感染几率。

关于“养老问题”,有些不愿形婚的同志,也想过通过收养的途径,让自己“有后,老有所依”。即便经济收入,年龄等各方面的条件都符合《收养法》上规定的收养条件,但,即使在已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英国,在对于孩子必须要有一个父亲或母亲的问题上,也依然尴尬万分,更何况,在中国,对于同性婚姻或同性恋领养小孩,目前还是不太受支持。

C 同志看养老问题

我国有一项统计表明,没有伴侣独自生活的老年同志人群高达55%。科学研究发现,老年同志人群中,只有10%不到的人有后代。养老问题,成了同志群体不得不面对的沉重问题。

和平有一个相处了12年的同性朋友,两人都有单位帮忙购买的养老保险。对于养老问题,两人也有计划,“不管谁先走,留下的那个人要帮走的那个人,把身后事安排好”。不管是同志还是异性恋,步入老年后,生理需求已不重要,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,才是关键,其他的,和平认为,顺其自然就好。

坚持不会选择与异性结婚的和平说,如果有条件,自己很想开一个同志养老院,大家可以在里面,聊一样的话题,回忆以前。等自己要离开的那天,也会有圈内的朋友帮自己,料理后事。

44岁的飘飘认为,在同志圈内,30岁以上的人,大多有养老保险,而30岁以下的,因面临就业、失业、择业等问题,特别一些来自于农村的打工群体,基本都没有养老保险可言。对于以后要面对的养老问题,若不选择形婚的话,就需要从年轻时做好理财计划,为自己存好“养老成本”,但以现在的收入水平,消费水平及普通养老院每个月近千元的养老费用而言,年轻同志需要做的养老费用准备计划可能长达几十年,但确切是多少年,是否会多活几年,还是少活几年,大家心里也都没底。而若是进普通养老院(异性恋养老院),飘飘认为,只能在里面当“潜水员”,找不到共同话题,找不到伴,也没有自己想要的自由,会越发觉得孤单。

无痕认为,对于五六十岁的同志而言,因为选择不被家人理解等原因,身边的亲人少,亲情缺失的非常严重,内心很容易感觉到空虚和寂寞,这个时候,就需要寻找群体的关怀,弥补亲情的缺失,养老机构无疑会是个弥补亲情创伤的好地方。而对于同志群体而言,普通的养老院(异性恋养老院)很难让老年同志寻找到心灵的共鸣和感情的认同。所以,同志养老院,不仅承载了中老年同志群体的养老问题,还是一个提供心灵慰藉的场所,大家都是一样的人,没有歧视,更公平,能找到共同语言,毕竟:“人是群居动物,喜欢和同类人生活在一起”。

50多岁的小和在考虑到自己的养老问题时,也有过轻生的念头,而且,很强烈。小和说,人老了,对于一些所谓的社会关系也会看得比较淡,选择出柜,对于自己而言,也是种解脱。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漂,无依无靠,又不想回家,给别人带来烦恼和累赘。面对来自社会的压力,和内心的孤独、空虚,有一段时间,轻生的念头很强烈,很想寻找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群体,找到一个倾诉的渠道。对于五六十岁的人而言,来自身体、生理的需要已没有感情和心灵的需要重要,目前,自己也在寻找合适的养老渠道,希望为自己的后事打算,能有条后路可以选择。

因为不用考虑子女教育问题,很多同志的生活在其他人看来,会“比较小资”。但因缺少婚姻家庭带来的子女养老保障,有同志提醒,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,在享受当前生活的同时,应该做好理财规划,“老了以后怎么办?”把养老问题纳入理财规划中,把一部分收入用作养老积蓄,或者购买相应的商业保险,保障老年生活。

D 梦想曾经很近

其实,关于同志养老的乌托邦梦想,原本也离大家很近。

同志圈里很多人,可能都听过这个关于“乌托邦”的梦。重庆一家服务男同的NGO——同心小组的一位从事矿产生意的“富豪”成员,曾针对同志群体的养老问题,设想出一种社会互助模式:在一个山青水秀,环境优雅的地方,建起一栋功能完备的别墅,老年同志可以住在里面,尽享天伦。大家采取会员制入住,每年缴纳年费。年轻或者中年一代则义务或象征性领取薪水,负责照顾年老的同志。

这样的一个“梦想即将变成现实”的机会,给了很多同志希望和信心,“养老”这个最沉重的话题,终于不用担心了。可是,就在大家翘首以盼,甚至有同志观望,想要以该“同志庄园”的运营为试点,看是否能借鉴其模式,在其他城市开展类似的同志养老服务机构时,在经过富豪选址,甚至已准备出资购买土地进行开发,正着手准备把梦想变为现实时,“富豪”突患胃癌去世。“同志庄园”就此搁浅。

E 可行性究竟有多大

“同志庄园”计划的搁浅,以及“富豪”的突然离世,也让同志圈内不少人,开始重新思考养老问题,可行性究竟有多大?只是资金问题,还是制度问题。

云南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支持下成立的同志社区组织“彩云天空工作组”负责人陈彦林(乐言)认为,这样一个同志养老机构的成立,在公众对同志群体了解并不是很充分,甚至理解度不够大的情况下,会否让其标签化,“到里面养老的都是同志”?被社会歧视甚至排斥的同时,还让入住者的隐私得不到保障,个人信息公开化了。比如,一些未出柜或者半出柜入住者的亲戚、朋友就将面对来自社会关系的更大压力。甚至,会影响到入住者的人际关系等。这样的一个组织,是应该完全“同志化”还是“综合性质”,同志或异性恋都可入住,甚至让其“伪装”成圈内人知晓圈外人不太清楚的性质,以便保护入住者隐私?

“养老应该是一种接力”,与普通的养老院以盈利为主要目的不一样,陈彦林认为,同志养老院应该更强调公益性质。比如,前期进入到养老院的同志,可以通过参与一些帮扶工作,为自己后期生活不能自理时的生活买单,把养老当成一种接力比赛。

对于同志养老院是否应该标签化的问题,也有人表示,同志养老就应该标签化,通过这种方式,让公众知晓同志面临的养老问题,接受同志群体的存在,让反对的声音说出来,有利于推动同志群体的工作。一味地遏制反对的声音发出,是违背自然规律的,有争议才有存在的必要性,即便有人不认可,有不同意见,但把问题提出,能够保障同志的养老问题,针对同志的养老问题,能够有条后路可走。

此外,还有费用收取问题。50多岁的大明就提出,若是由社会个人力量开办同志养老院,很大可能会存在入不敷出的情况。入院后前期的费用可以做计划收取,但入院后,对于一些没有社会养老保险且单身的同志,后期的费用谁来帮忙买单?比如一些同志入院后,预交了20年的养老费用,但可以活到30年,大多数出柜的同志养老问题,已脱离了亲人且也“无后”,没有子女作为后备军,那这10年的费用又该找谁买单?

大明认为,同志养老机构若是个人力量承办,肯定会带来很多后续问题,只有集合了政府、社会及个人或社区的力量来进行该项事业,且把经营类型向社会企业或半盈利半公益性质方面转换,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一些没有社会保险,收入不稳定的同志群体不被“扫地出门”。

70多岁的宇哥已在面临养老问题,虽然,基于历史原因,宇哥有一个外人看来很完整的家庭,有妻子,儿女都已成家,但宇哥还是喜欢到同志圈里,以志愿者身份参与同志活动,寻找“来自心灵的共鸣”。

F 可考虑“临终关怀”等方式

针对同志养老问题,昆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门诊负责人罗伟表示,就目前而言,同志养老问题,国家没有特定的政策、文件支持。在昆明地区,倒是有两个健康和两个艾滋病感染者自愿生活在一起,准备到老的个案。

罗伟认为,当前随着孤寡老人、农村五保户等群体越来越多,养老问题也成为了普遍的社会问题,而在我们国家,相关的养老政策、养老制度并不很完善,在社会养老问题还未得到普遍合理解决的情况下,单独辟出一块来开展同志养老工作,目前来看还不成熟。

同志群体的心理需求不同,参照目前的养老院机制,若让同志群体入住普通养老院,因圈子不适合,找不到共同点,或许会适得其反。即使有人牵头,开设同志养老院,虽然为同志群体养老问题找到一个合适的渠道,但随之而来的社会歧视,标签化等问题,必然会成为新的问题。比如,社会关系或子女前去探望的顾虑比较大,可参考社区小组、酒吧、会所等方式,以不公开的方式,只让圈内人知道该养老机构的存在,这样会比较好些。若是在一般的养老院中,因为找不到群体认同感,一人前往太过孤单,可以考虑同志结伴入住,会比较有利于心理健康。

即使有了资金、场地、社会力量的支持,在机构开设过程中,有一些潜在的问题,也应该加以重视。

比如,同志群体里的艾滋病感染者。发病前期,患者与健康人无异,而一旦到了艾滋病期,就属于疾病状态,养老院无法处理消毒废弃物、血液等。一般的义工没有专业的医学技能,养老院也不具备处理的条件。针对这部分患病人群,最好的办法是一些诸如艾滋病治疗中心等医疗机构开设“临终关怀”服务,聘请专业的医护人士,进行专业服务。既保证了患者的护理又避免由于混住在养老院带来的安全隐患。

G 或可减少同妻情况

对于设立同志养老机构的可行性,罗伟表示,因目前该群体本身的社会敏感度较高,社会大众对同志群体的认可,还需要时间。再加之社会养老制度的不完善,同志养老机构的设立,可能更多地需要依靠同志社区自身的争取和集资。由同志社区发动,组织和集合大家的力量把这一“梦想”实现。

针对目前“谈艾色变”的社会现象,罗伟也想提醒大家,艾滋病发病前期,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,所以,任何人,都是潜在的可能感染者,每个人,不管是同性爱人,还是异性爱人,一定要加强自身的防护意识,以普遍性防护原则,在发生出血等情况时,规范处理,在发生性行为时,一定要做好安全防护措施。

罗伟还提出,若是同志养老机构或制度建立,也许会从另外一个层面上,减少“同妻”情况的出现。有养老机构或制度作保障,同志群体不用“养儿防老”,消除了后顾之忧,也就避免了由于不得已而结婚而伤害到其他人。

策划:本报记者 丁海虹

摄影:见习记者 黄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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