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访中缅边城翡翠市场:直播改变了游戏规则 在瑞丽,一架手机、一个直播间,促成了“中国主播+缅甸玉商”的新格局

云南信息报 2018-06-14 00:58

从广西一路到云南,一道5000多公里的漫长边境线,分隔着中国与东南亚三个国家——越南、老挝和缅甸,无数边民在这里过着跨境生活。记者日前走访边境线上三座边城,一探在中国经济迅速崛起与转变的背景下,它们与三个东南亚近邻的边贸和人文交流,以及边民真实的生活。

在中缅边城瑞丽,一场由中国直播兴起的“科技革命”,正逐渐改变翡翠业的面貌:一架手机、一个直播间,促成了“中国主播+缅甸玉商”的新格局,为几年前一度萧条的“翡翠城”注入了前所未见的新活力。

直播彻底改变边城翡翠市场

线上观众看中心仪饰品即可下单,并通过手机转账付款,包括支付主播一笔10%佣金,主播之后再把货通过快递送出。

在瑞丽,有一个熙来攘往的大型翡翠玉石市场,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听起来颇具火药味的“砍价战”——桌子前方坐着一名缅甸翡翠商,桌后则是丹田力量十足的中国主播,两人中间架着一台启动了直播软件的手机,镜头聚焦桌上一件晶莹剔透的翡翠首饰。

“多少?”年轻男主播特意提高嗓门问道。“2000。”看起来30来岁的缅甸男子用简单中文开价。主播试了试手感,回应:“800一口价!”缅甸男子摇摇头,冷静坚持:“2000。”中国主播再说:“1000!够不够朋友?”这火花四溅的一来一往,通过手机直播间实时传送给数百名中国观众。经过三分钟拉扯,翡翠首饰最终以1200元人民币成交,买主是一名一直不吭声、在直播间里“看戏”的网民。

中国主播随后转向缅甸商人,以一贯浑厚的声音大吼:“走,请你洗脚!(指做足浴)”两人这时才卸下对峙姿态,以笑声结束这场交易。

一端是从缅甸跨境到中国卖翡翠的商人,另一端是希望斩获划算翡翠饰品的中国消费者,直播平台主播则在两者之间扮演中介角色——这样的新销售形式,过去一年为云南乃至全中国的翡翠业带来巨变。

瑞丽这个中缅翡翠边贸重镇,是翡翠行业转型的见证者。这里是中国最大的翡翠集散地之一,从缅甸挖采的翡翠很大部分通过瑞丽姐告边贸区进入中国,尤其玉城翡翠市集2001年建造后,多年来天天有缅甸商人带着翡翠毛料和各种饰品,从缅甸边城木姐穿越中缅国门,来到姐告玉城市集摆摊,做批发商和游客生意。

过去一两年,玉城翡翠市集多了一道新颖的人文景观:一边穿梭市场,一边对着手机说个不停的翡翠主播,他们男女都有,以年轻人为主但也不乏中年人,甚至有妈妈带着孩子做直播。

“大家好,我在中缅边境姐告的翡翠市场,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。”翡翠早市开业时,一名主播亲切地作出开场白。接下来几个小时,她按照直播间客户的要求穿梭市场,寻找或推荐各种翡翠饰品,并与缅甸和中国玉商讨价还价,全程通过淘宝、YY等平台直播。

线上观众看中心仪饰品即可下单,并通过手机转账付款,包括支付主播一笔10%佣金,主播之后再把货通过快递送出。

一台智能手机,加上近年来兴起的直播平台,彻底改变了姐告翡翠边贸市场的游戏规则。

许多中国主播都是珠宝翡翠行业出身,曾从事翡翠实体店零售和批发工作,近一两年才转换跑道“抛头露面”当主播,原因是互联网零售趋势锐不可当,直播入行门槛也低。

翡翠直播商“翡翠砍价王”老板闫振义(30岁)告诉记者:“一架手机,就可以和缅商讨价还价!我们把价格压得非常低,把利润都榨出来,回馈给广大消费者,所以生意很快就做起来。

另一昵称“翡翠恋人”的主播赵文美(28岁)则说:“做这行,几乎不用成本,而且网络上的中国人太多了。”对于主播的收入,赵文美算是相当满意:“一个月如果成交量是10万元,主播抽取10%,就有一万元了。”虽然理论上谁都可当翡翠主播,但受访主播都说,直播仅是帮助扩大客源的工具,要直播翡翠,首先还是要懂翡翠。

闫振义说,“砍价王”主播都得经过培训,需要有翡翠基础知识、熟悉翡翠文化、拥有砍价技能、能斗智斗快,工作要求并不低。

翡翠现在的价格平民化了

直播扩大了翡翠的顾客群,但“主播会随便乱杀价,生意多了,价格却掉了。”

相对于中国主播对直播前景的乐观,缅甸翡翠商则是较被动地接受了这门科技,对“直播”这回事,仍存有一定的戒心。

许多受访缅甸商人表示,相对于以往纯粹地在姐告市集摆摊做门市生意,直播开拓了更广阔的中国市场。然而,做主播的毕竟不是缅甸商人本身,他们与直播室另一端的客户,还是隔了一道距离和语言障碍,加上要应对一些砍价时毫不留情的主播,心中难免颇有微词。

来瑞丽生活了八年、能说流利中文的缅甸玉商阿毛(29岁)告诉记者:“有直播后,现在的翡翠价格被压得很低,一些主播会随便乱杀价,生意多了,价格却掉了。”

阿毛对翡翠直播的另一忧虑是,手机屏幕上看到的翡翠,画面不清晰,“一千块和一万块的翡翠,看起来都差不多,贵货可能被当便宜货。”

尽管未能完全感受到直播带来的红利,但阿毛说,每月可赚上5000至1万元,是不错的收入,他也清楚明白,无论如何都得接受互联网时代翡翠零售模式的变化。

在不少瑞丽翡翠业者眼里,直播何止是新科技工具,它更是翡翠边贸市场的“救星”,让这一老行业近一两年来得以浴火重生。

时光倒转到2013年,姐告玉石城一派萧条景象。彼时,缅甸政府控制原材料出口以致翡翠价格攀升、中国高压反腐影响高档翡翠市场、整体市场供大于求等因素,严重打击了整个翡翠市场。

瑞丽一名不愿具名、有着40年经验的资深翡翠业者受访时说,从去年开始,直播科技带来了转机。“直播砍价”的新销售模式,省去了此前缅甸玉商和中国消费者之间层层批发、转销等中间环节,翡翠如今从进口商通过主播直达消费者,压低了价格,从而刺激了消费。

除了直播主播,通过微信销售翡翠的“微商”大军,也是这股科技浪潮的重要参与者。他们不必露脸,销售工具就是微信,每天到市集取货后,就一字排开蹲坐在市场外阳光效果最佳的角落,连续三四个小时重复一样的动作:拍翡翠照、发朋友圈、回复买家短信。

微商小寸(28岁)告诉记者,这一行最大吸引力是工作时间短而灵活,“很轻松”,但要争取到生意,还是必须“拍照好看、拍照真实、价格合理。”

无论是直播或微商,都打破了传统翡翠行销模式,促成新形式的中缅边贸,也为此前式微的翡翠业注入活力。“翡翠砍价王”老板闫振义如此评估翡翠业的前景:“互联网让更多人感受到翡翠的魅力,以前可能只有达官贵人,现在翡翠更平民化了,基层民众都在消费。”

“直播”交易监管有待完善

一名缅籍主播直言,“翡翠业者都是演员,直播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
在姐告翡翠市场的一众中国主播中,一名肤色黝黑的主播格外引人注目。他口操流利中文,对直播平台的各种操作驾轻就熟,还懂得与直播间网民轻松调侃。

这名风格独树一帜的翡翠主播,是28岁的缅甸籍巴基斯坦裔主播“王力宏”。其原名仁谬陼,在瑞丽出生,14岁至18岁随缅甸籍父母移居缅甸四年,之后再搬回瑞丽。“王力宏”是他的中国朋友为他取的名字,如今成了他在直播间广为人知的称号。

仁谬陼原本和一般缅甸人一样在瑞丽当玉商,去年被一家直播公司相中当翡翠主播,目前据知是瑞丽唯一缅甸籍翡翠主播,粉丝超过2000人。

作为“老外主播”, 仁谬陼深知自己的特殊身份是把双刃剑。他说,一方面许多中国观众对他感到好奇,但另一方面他毕竟不是中国人,一些人会怀疑他是骗子。“如果你要买一万块的翡翠,从没见过我,会相信我这个外国人吗?”

相较于以往“买了就走”的门市生意,直播促成了中缅边民更深度与频繁的交流,即使不在瑞丽的翡翠买家,也可通过直播镜头一窥缅甸玉商的日常。如今,更有仁谬陼这类已在中国落地生根的缅甸玉商转行当主播,打破语言隔阂与中国网民交流。

仁谬陼说,如今许多缅甸玉商都有几个交情要好的“老铁”中国主播,经常供货给他们卖。“翡翠是要用感情来玩的,每个人都要打造感情和关系。”

难道“砍价”不伤感情?仁谬陼笑言:“什么砍价、讨价还价,只是说些威风的话,不算什么!这过程就像玩牌一样,对方的底牌是看不见的,所以要慢慢杀价。”他更自嘲称,包括自己在内的瑞丽翡翠业者都是演员,“演技是一流的”,像一些缅甸玉商价格被砍时,“可以表现出一副倾家荡产的样子,反正直播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
但仁谬陼也坦言,中缅民众消费观念不同,确实是一些摩擦的导火线。他举例说,一些直播观众开了价,之后却“跑单”不付款,这类行为在缅甸翡翠市场是不被允许的;另有少数中国主播收货后竟没付钱就跑路,让缅甸玉商蒙受损失。

直播造福了中国消费者,但对缅甸玉商而言,商机却还不完全明朗。仁谬陼直言:“一般缅甸人不太喜欢直播,因为翡翠的市场价被压低了。”

缅甸玉商所遇到的问题,凸显直播科技带来的颠覆效应,也反映出这门新科技应用在传统翡翠业,仍有规范不足之处。

一名不愿具名的资深翡翠专家指出,直播交易风险至少有两个:一是意图不良的主播可能拿了钱跑路;二是手机视频未必能准确反映翡翠素质,这两方面都不易监管,目前很大程度是靠行业自我监管。

他评估,任何新行业的生长,初阶段必然伴随各种规范与不规范,但纵观市场,直播填补了翡翠行业中介角色的空白,不会是昙花一现,只会越来越火。

该讨价还价时毫不留情,交易成功后和气收场,互联网时代的中国主播和缅甸玉商,已自成一套微妙相处法。直播商“翡翠砍价王”老板闫振义如此诠释与缅甸伙伴的关系:“大家都为了赚取利润,互惠互利。缅商本质是善良的,但赚钱是狠的,不然怎能成就得了我们这群砍价王?”联合早报 记者 林展霆


中缅边城瑞丽, 中国主播+缅甸玉商
2016 云南信息报社 滇ICP备16005421号 滇公网安备 53011202000313号 本网站要求IE10及以上版本浏览器,推荐使用谷歌、火狐浏览器。手机浏览效果最佳。
不良信息报警 云南网监 网上维权 云南网监ICP备案